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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我因为相貌嗓音不错,被天津一位角儿拣走做了弟子,与科班不同,不是像工厂一样批量流水线,而是如玉料赠送匠人一样单个雕琢。我还自满,自己是玉料,值得去雕琢。可再想,石头和木头又怎么不能雕琢。兴许只是宿命较好些。
两位师傅的关系很好,我大约是被当做关系人情的礼物被送过去的。
那是一位唱旦角的老板,很洋派,懂cHa0流。张开嘴,一GU标准的北京官话。并不是后来的那种吃音吞字,圆溜市侩的北京话。而是我们那时候,偶尔连字,其余音音清脆分明的那种儒雅的北京话。除去讲乡音,我的官话是同他学的,几乎一模一样。我第一次听他开口,很低沉,很温柔,脸上带着那种收敛的笑。才见到他时,我想,我如果有个父亲,要是这样的就好
可他的脾气很糟,时常好得很,时常糟得要命。他的指甲较长,掐住我,几乎每次都会留个很深的印子。他掐人好掐大腿,掐过以后全都青紫了,很久才能好,有的地方一直留疤。
他从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好像还是满人,我记得他有个满姓,不过后来一直未提。他从未坐过科,是求了皇g0ng中演戏的老师教他。他的跋扈无意秉承了梨园师徒的传统,便是师父可以随意糟践徒弟,不怕糟践坏也不怕糟践Si。这徒弟长大了,当了师父,也可以这么糟践自己的徒弟,来发泄自己当年的不满。
这相当具有劣X,好像婆媳之类的不同代的关系都是这样的。习惯了刁难撒气,哪一代也不愿意断。后来我g脆一个徒弟也不教,最后又感叹自己的东西断掉了,一点一点沉入翻滚着的时代的江海,而没有一个人来接手。
再想我师父,他除了脾气坏,对我没有半分保留。也并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让我SiSi地学他,因为他自己的风格很重,这种风格也来自一种缺陷而后修饰的花边。他叫我别把他的毛病学走了,要学好的,我要b他好,不能一点一点加重他加重他的错误。他说我的天赋要b他好一些,又在科班练了打出来的功夫,学出来该是b他好一些的。多真诚的一个人,真诚得不像梨园行内人,不像任何一个谋生的人,好像是为戏而生的JiNg灵。我崇拜他那份无牵挂的X情,若要学他,学他做人做事,也不过是东施效颦了。
他打骂我大约都是因为我这个人不讨他喜欢,从来没有骂我学艺不JiNg,可能是因为我达到了他的标准。也正好让我后来一直没有将京戏当做厌恶而又不得不用其谋生的技能,而是将它视做艺术,追求美而去雕刻。
十四岁,正式和班子唱,是长辈们张罗我们组的班子,都是从前的师兄弟,也有不认识的别处的少年。
他们不再排挤我,好似重新认识了我,好似当年重新将那念书生当做最聪明的人一样。可我在他们之间仍然不自在,因为我胳膊上的疤还在,不算深仇大恨,我认为不必记得,可是我惊叹于他们变化的速度,便很少和他们来往。他们为我找好了理由,说我像个姑娘似的,腼腆害羞。
天津不管在什么时候,曲艺戏剧的氛围都很浓。年纪小的艺人刚冒头也受人关注,我们唱早,票便宜,有时候就是买茶水连同听戏。前两天人很多,也有称赞,也有挑刺,后来人越来越少了,只零零星星的座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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