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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伊是禹夫人家中的私婢,在高丽,判断奴婢的血统是奉行从母法,千伊的母亲是奴婢,母亲的母亲也是奴婢,于是她从一出生就是奴婢,事实上千伊本来是母亲与这一家少爷的孩子,如果从血缘来论,千伊是禹夫人的侄女,禹夫人是她的姑母,然而因为她的母亲是奴婢,是贱民,“一贱即贱”,因此千伊便成为了身份低贱的人,在高丽这样一个地方,想要依靠父系的血缘来改变贱民身份,是几乎不可能的,千伊并没有入籍禹夫人的家族,仍然是与母亲一起当奴婢。
千伊自幼就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对于自己的身份,她是很有所怀疑的,当得知了父亲是谁,当时只有七八岁的千伊曾经问母亲:“为什么我的父亲是大少爷,而我却只是这府中的一个奴婢?母亲为什么仍然也是奴婢,不能够成为夫人?”
当时本来还乐呵呵的母亲忽然间便将脸色沉了下来,眼圈儿瞬间红了,看得出是强忍泪水,抚摸着女儿的头,哀伤地说:“可怜的孩子,都是因为母亲不好,连累你也成为奴婢,对着大少爷,却不能叫‘父亲’,只能够称呼‘大人’。千伊啊,你记得,假如可以,千万不要生养小孩,你的孩子会和你一样,也作奴隶,那些贵人们,无论是老爷少爷,年轻的年老的,他们的甜言蜜语都是靠不住的,一定不要信。”
那时候千伊的年纪虽然小,然而却记住了母亲的这几句告诫,母亲虽然是奴婢,然而性格开朗,并不是整天悲悲戚戚的,哀叹身世,千伊看到的母亲,多数是笑呵呵的,即使是如此局促的境地,也是尽量找一些开心的事情,一点小事就很高兴,至于那些不顺心的事情,则是尽量一带而过,千伊面对的,常常是母亲的笑脸,以至于府中其她人都说,千伊的妈妈温八有点没心没肺,对于这样的评论,温八的反应是:“愁眉苦脸也是一天,欢欢喜喜也是一天,哪怕把眼泪流成一缸,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尽量找些欢乐。”
然而那一回,母亲说得却如此痛切,以至于幼小的千伊印象深刻,后来她成长为少女,已经结婚的禹夫人回到娘家,看到了她,主要是禹家年轻一辈的少爷发现了千伊,长得十分美丽,禹夫人便将她带到了夫家,千伊很能够讨禹夫人的喜欢,随着禹夫人认识了许多字,或许是因为书读得多了一些,千伊的性格便不像母亲那样明朗,夜间躺在被子里,总是会思虑许多事情,她想要脱离奴籍,却不知该怎样来做。
后来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林熙仁和金精丽,发现原来女人也可以当医师,也可以有这样的成就,于是千伊便将医学当做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以为或许能够凭借医术,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便恳求了禹夫人,以一种极其热诚的态度,投入了对医学的学习,然而许多年过去,她却仍然是一个奴婢,只不过随着年纪增长,医疗技术的提高,她在府邸之中获得了一定的地位,不再是一个寻常低贱的奴婢,而是一个有很高价值的奴婢,可称是奴婢之中的贵重者,很得主人的珍惜,就好像禹夫人房间里摆放的金银器。
然而终究也只是如此,虽然府中有许多人都羡慕她的地位,竟然似乎是显得超然了,仿佛超脱了原本的身份,一些年轻的女孩子更是热衷于向她学习医术,在禹夫人的赞同之下,千伊也带了几个学生,如果不关注身份上的隐患,千伊在府邸中的生活其实还蛮惬意,自己也是有侍女的,日常生活有人服侍,倘若在那些贫寒的人看来,可能会以为自己如今的日子也是很好的了。
只是千伊却依然不能够满足,她懂得汉字,是读过中国诗歌的,唐诗中有两句话,“邀人傅香粉,不自着罗衣”,这两句是讲西施的故事,春秋时代着名的美女,成为吴王的宠妃,特别的娇贵,有专门的人给她化妆,衣服也不必自己穿的,单看这样的描述,尊贵已极了。
不过千伊在三十几岁的时候再读这首诗,“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其实成为受宠的妃子,倒也未必真的那么开心满足,至于说多么高贵呢,其实也未可知,她当年在溪边浣纱,确实身份平凡,只是成为妃子,就真的高贵么?
千伊当然是不甘心贫贱的,她虽然渴望自由,但是并不渴望“自由的贫苦”,千伊设想自己的人生,最圆满的就是,能够成为一个有成就的医师,受人尊重,而且也能够获得比较好的金钱收入,可以维持相对舒适的生活,当宠妃不是她的理想,艳名播高丽之类,她都没有什么希冀,千伊希望的是成为一个良人身份的医师,其实愿望并不很高,然而对于她来讲,却显得那么奢侈。
而到了这个时候,禹夫人终于肯放了自己走,当那一天禹夫人断断续续地说出:“千伊啊……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我……该……让你走了……”
自己一瞬间激动得简直要落下泪来,然而在夫人面前,却要竭力克制,保持镇定,以免让夫人以为,“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样子,千伊在夫人床前深深俯首:“多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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